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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清華

      陳岱孫:出世與入世

      2021-05-10 | 宋春丹 |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总第994期2021.5.3 |

      上世紀30年代,陳岱孫在清華新林院3號寓所前。圖/受訪者提供

      似乎沒有人比陳岱孫更清高出塵,但或許,也沒有人比他入世更深。

      所有人都公認,他是中國經濟學界的一面旗幟。費孝通說,他是清華的“一杆大旗”。80年代,他是經濟改革倒春寒中“力挽狂瀾”的中流砥柱。90年代,他卻成爲一些國人眼中和海外一些媒體筆下經濟學界的“左派旗幟”。

      這些截然不同的“旗幟”標簽不可思議地集于他一身,就如同西式精英教育的寬容平等和中國傳統文化的“禮”集于他一身。

      他幾乎終年一身深藍色棉布中山裝,很容易讓人忘記,當年他是清華園中穿著最講究、生活最精致的“波士頓少年”,玩的是遊泳、網球、馬術、高爾夫、狩獵、昆曲……他的“學而優不仕”,也很容易讓人忘記,他前半生一直居于清華核心領導層,每遇大動作都是挑大梁打頭陣的,“驅吳(校長吳南軒)風潮”等運動中,他是出主意的“背後諸葛亮”。

      他終身未婚,孤旅一生,留在人們心目中的,是未名湖畔一個踽踽獨行、沈默是金的傲岸背影。

      他幼年時便已懂得以“不露”去驕矜,終身記得私塾先生送的扇面詩:“人間飲啄原前定,不露聰明即壽徵。”或許朱自清堪爲他的知音。朱在西南聯大擔任中文系主任時曾寫過一首《贈岱孫》,其中有句子:“冷眼洞穿腸九轉,片言深入木三分。”

      鐵打的經濟系主任

      陳岱孫一直擔任經濟系主任,從28歲,到84歲。

      北大經濟系1958級學生、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前主任王夢奎曾半開玩笑地說,陳岱孫是他的老師,也是他的老師的老師的老師;他是陳岱孫的學生,也是陳岱孫的學生的學生的學生。

      陳岱孫在西南聯大時期的學生陳億年1947年出國留學,1978年写信给北大經濟系“负责人”表示希望访问母校,回信的是陈岱孙,这才知道那“负责人”仍然是他。

      “负责人”仍然是那“负责人”,只是这母校已历经几世:由西南联大经济学系,到抗战复员后的清华经济学系,再到院系调整后的北大經濟系。

      1952年的院系调整,把陈岱孙的人生一分为二。他的外甥孙刘昀也是北大經濟系系友,为他写了传记《孤帆远影——陈岱孙与清华大学》,但这本传记只写了他的前半生,至于后半生,刘昀说尚无勇气去触碰。

      上半場的陳岱孫,是清華園中最耀眼的存在。他出于福州名門望族,哈佛博士出身,27歲就成爲清華教授,第二年兼任經濟學系主任,第三年兼任法學院院長。他是天生的教授,據說群星荟萃的西南聯大教授群中以講課出口成章著稱的有兩位,一個是馮友蘭,另一個就是他。他講課的高密度信息和精准時間控制,成爲一代代學生口中的傳說。

      當時清華有三孫,葉企孫、陳岱孫和金龍孫(金嶽霖的字),都是單身不婚。尤其是陳岱孫,一米八幾的挺拔身材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儀表非凡,更兼氣質高冷,不苟言笑。學生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鐵青臉”。有學生如此形容他:岱孫師,偉岸修長,雙目炯炯。可望不可及,頗有高山仰止之感。

      他的衣著品位,與張奚若、周培源家的家具一樣聞名。有學生細致入微地回憶,他常穿面料上乘做工考究的西裝,腳穿蘇格蘭花格羊毛長筒襪,襪子上端系的綁帶下垂兩朵羊毛墜子,左嘴角常叼一個福爾摩斯近似款的咖啡色煙鬥。上他的課總是需要提前占座,如果去得不夠早,前幾排會被女生早早占滿。

      也因此,在1952年的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中,衆人提意見時就把矛頭集中在了他的“紳士風度”和“波士頓(哈佛大學所在地)少年派頭”上。一位曆史學系學生的父母是陳岱孫至交,他抖出一大堆私交至深才可掌握的瑣碎小事,用語尖酸刻薄,陳岱孫聽後臉色慘白,幾乎癱在座椅上。但總體而言,清華大學經濟學系的思想改造尚屬“和風細雨”,陳岱孫的檢討順利獲得了通過。

      隨後的院系調整中,法學院全部從清華調出。陳岱孫調到新建校的中央財經學院,擔任主持工作的第一副院長。

      他的外甥女唐斯複(劉昀的母親)說,他對按照蘇聯模式將綜合性大學調整成專業院校一直有異議,認爲專才必須在通才的基礎上培養,幾十年來一直在反複惋惜:一些很好的綜合性大學被肢解,恢複起來不容易。

      一年後,中央財經學院撤銷(後又重建),陳岱孫調入北京大學經濟系,擔任系主任。1956年評級時,他成爲全國唯一一名經濟學一級教授。

      1957年,晏智杰考入北大經濟系。他毕业的1962年,國家開始正規培養三年制研究生。北大各系均安排了頂尖學者出任導師。經濟系安排了兩位導師,一位是陳岱孫,專業方向是經濟學說史;另一位是樊弘,專業方向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晏智傑班上32人,20人報考,只他一人被錄取到陳岱孫門下。

      陳岱孫在鏡春園家中爲晏智傑單獨開課,每周一個下午。他從不缺課,偶有公務外出,總會寫個紙條要辦公室通知晏智傑。晏智傑到了陳家,家人會立即退回各自房間,客廳歸于安靜。

      桌上的小鬧鍾敲過三下,陳岱孫立即開講,從不提前,更不推後。他落座于專用的老舊小沙發,晏智傑則坐在他旁邊的大沙發上。

      晏智傑首先彙報前一周研習經濟學經典原著的體會,特別是遇到的疑難問題,由陳岱孫解答。如果晏智傑能說出自己的見解,哪怕很不成熟,陳岱孫也會喜形于色。

      陳岱孫還親自打電話給北大幾位著名教授,安排晏智傑去聽課,包括邏輯學、世界史、西方哲學史以及外語等。陳岱孫一再強調,做學問要像埃及金字塔,不能像桂林獨秀峰,知識領域要寬厚,外語要好。

      陳岱孫爲他開列了詳盡的外文書單,指導他重點研讀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既有《資本論》,也有當時學界鮮有涉及的《剩余價值學說史》。晏智傑提出,本科時已“選讀”過《資本論》,是否可以略過,陳岱孫說那很不夠。事實證明,研讀原著對晏智傑後來在經濟學說史方面的開拓作用極大。

      1985年,陳岱孫與晏智傑在北大鏡春園79號甲庭院中合影。圖/受訪者提供

      沈默的20余年

      50年代初,到1976年,陈岱孙没发表过一篇论文,没作过一次学术演讲。这成为他的“沈默的20余年”。

      常有人問晏智傑:在恩師身邊幾十年,能否解釋爲何陳岱孫的同事、朋友、學生中有不少被劃爲右派,而作爲西方經濟學頭號權威的陳岱孫卻得以自保?

      康生也问过这样的问题。窂囊期间,他批评主持北大工作的江隆基,陈岱孙为什么没有划为右派?他的学生是右派,老师反而不是?江隆基平静地回答:“因为他没有什么言论。”

      晏智傑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陳岱孫絕不是牆頭草,也不是隨波逐流,但他政治上很清醒,知道這樣的大環境個人是無法改變的,卻可以少說話,極左勢力抓不住把柄。另外,太多人得到過他的保護和幫助,沒人忍心爲難他。

      19582月,经济学系青年教师范中民在窂囊“补课”中被划为右派。他原本是运动积极分子,因写给林希翎的信被抄出,被补划成右派,下放北京郊区劳改。他不服气,跑回北京,被公安局关了十天后放出,在宿舍闭门不出。

      陳岱孫找範中民單獨談話。他沒有批判和指責什麽,只嚴肅地說:“如今之事,需要面對現實。下去勞動這一點,有沒有想通?”範中民說:“下放勞動當然願意,但是……”陳岱孫說:“既然願意,那就先行動。其余慢慢來,慢慢想。你才20出頭,今後還有很多機會。對抗下去,沒有出路。”

      三年困難時期,範中民沒有過冬衣服,又沒錢沒布票,無奈之下寫信給陳岱孫,想求幾件舊寒衣。幾天後,他收到一個包裹,封皮上工工整整、大大方方地寫著:北京大學鏡春園79号甲陈岱孙寄。内有好几套半新的棉绒衣裤,还有几双厚实的线袜。穿上后,他從肌肤到心灵都真正体会到了“温暖”这个词的含义。

      範中民右派平反後于1979年出國,後來其子範昆侖考上哈佛大學,他帶著兒子回國拜見陳岱孫。兒子說,第一眼見到陳岱孫,就感覺這是一個真正的哈佛人,而且是有中國傳統的哈佛人。

      李祥煜30年代在清华师從陈岱孙,1957年被劃爲右派,開除公職,患上了精神病。1973年他病情好轉後回西城區老家居住,沒有經濟來源,幾乎靠乞討度日。

      他的女儿李依真说,最困难的那些日子父亲是靠陈岱孙“养活”的。陈岱孙每月從工资里挤出5塊錢給他,一直堅持了8年,直到他平反落實政策。

      陳岱孫的外甥女唐立蘇記得,那些年每到月中,總有一個身體很弱、衣著破舊的人來家裏找陳岱孫,沒有很多的對話,接過錢就走了。她問這人是誰,陳岱孫只是沈重地說:“說了‘錯話’,打成右派,沒了工作。”

      这些事陈岱孙從来不提,晏智杰听到一点线索向他问起,他总说:“这些事都过去了,说起来很复杂,就不提了。”

      “文革”中,陳岱孫被打成“資産階級學術權威”,但中間沒有“反動”二字。他自嘲,當“反動派”還不夠格。他沒有被關過“牛棚”,沒有受到過不堪的毆打淩辱,連軍宣隊和工宣隊員都稱他“陳先生”。

      最讓他遺憾的是,心愛的“金鑰匙”在抄家中永遠消失。金鑰匙由威斯康辛大學和哈佛大學(他的兩所母校)的經濟學“騎士團”所授予。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還在念叨:現在不知在什麽人的手裏?

      經濟學泰鬥

      改革开放后,陈岱孙的学术专著《從古典经济学派到马克思》问世,标志着他二十多年学术沈默的终结。他也由此從大经济学家无可争议地升格为經濟學泰鬥。

      改革開放初期,種種西方經濟學說如潮水般湧入國門,衆見不一。這種時候,各方往往都會等陳岱孫的意見。

      晏智傑說,陳岱孫輕易不講話,但到緊要關頭總會發聲的。他不時發表文章,與人交換意見。這些意見很快會傳到高層,受到重視。他在學界的地位不容置疑,又能夠和中央保持一致,因此在他發聲後,主流意見會慢慢趨于一致。

      經濟學家、1981年從北大經濟系研究生毕业的梁小民回忆,1983年“清除精神汙染”運動期間,剛剛起步的西方經濟學研究遭遇寒流,像他這種以西方經濟學爲專長的青年學者有一種惶惶不知所措的感覺。這時,陳岱孫在《北京大學學報》上發表了《現代西方經濟學的研究和我國社會主義經濟現代化》,肯定西方經濟學在具體問題上有可供參考、借鑒之處。這篇文章被《人民日報》加“編者按”轉載,胡喬木等中央領導也予以肯定。梁小民等看到後,都有一種得到解放的感覺。

      1984年秋,刘姝威考入北大經濟系,成为陈岱孙和厉以宁的研究生。

      1951年进入北大經濟系的厉以宁可以说是院系调整后陈岱孙的首席大弟子,而刘姝威或要算陈岱孙的关门女研究生。她记得,陈岱孙曾告诫他们:“不要少年老成,要敢于提出与老师不同的观点,但要能自圆其说。”她做论文时,陈岱孙改了10遍,厲以甯也改了10遍。

      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陳岱孫是她最崇拜的人。他真正是桃李滿天下,他最大的貢獻,是讓學生們學到了非常系統的經濟學理論。

      1987年,在陳岱孫的悉心指導下,晏智傑的專著《經濟學中的邊際主義》終于出版。

      早在1979年,陳岱孫就向他提出,自己過去關注過“邊際主義”的課題,也做過一些准備,但後來沒有做成,現在年紀大了,希望他能把這個課題重新抓起來。

      在清華和西南聯大期間上過陳岱孫的經濟學概論課的學生,人人都能津津樂道地講王小二與“邊際效用”的故事。“有個王小二,在街上擡頭一望,看見大燒餅11個,不覺心中暗喜。(課堂衆笑。)原來在王小二心中,燒餅的邊際效用是3元。待王小二吃到第3個燒餅時,他心中的燒餅只值11個了。”陳岱孫以此例說明,商品的效用與價格取決于使用者的主觀,而不是取決于客觀,邊際效用是遞減的,最後一口吃飽時的效用最小。

      晏智傑說,邊際主義長期以來被認爲是唯心主義的庸俗經濟學,是對抗馬克思主義的勞動價值論的。70年代末學界幾乎沒人關注邊際主義,提到它時調子也幾乎是一邊倒的批判和否定。但事實上,邊際主義學派是西方經濟學中的一個重要流派,對現代西方經濟學有重大影響。改革開放後如何認識包括邊際主義在內的西方經濟學,就成了一個極爲重要的課題。

      晏智傑有些擔憂,“文革”十年業務荒疏,眼下也沒有完全恢複正常,著手這麽大的課題會很困難。陳岱孫說:“不要緊,我來幫助你。只要持之以恒,就可以把它拿下來。”

      曆經七年、改了四稿,書終于出版。晏智傑在扉頁上寫道:謹以此書獻給我的老師陳岱孫教授。

      陳岱孫爲該書作序,肯定了邊際主義理論的價值。他寫道:“邊際效用主義論證了只有在自由市場競爭定價制度下,才能得到社會總效益的最大化。”

      一篇文章引起的軒然大波

      1996年,陳岱孫幾乎遭遇“滑鐵盧”。

      這年,香港一家雜志點了內地經濟學界“左”派的名字,第一個就是陳岱孫。

      晏智傑則認爲,這是陳岱孫掉進的一個“陷阱”。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經濟學家寫了一本關于西方經濟學的書,請人擬出序言後經北大經濟學院一位老領導轉給陳岱孫,希望以陳岱孫的名義發表。

      这篇名为《对当前西方经济学研究工作的几点意见》的文章提出,现在我们面临一个历史格局,即從过去的对西方经济学的盲目排斥这一极端跳到对西方经济学盲目崇拜的另一极端,這是当前的主要危险。

      陳岱孫刪掉了其中一些有偏激之嫌的話語,刪掉三分之一後,同意發表。

      当时,时任北京大学经济学院院长的晏智杰正在日本访问。半个月后他回京见到此文,從文风一眼断定不是陈岱孙执笔,并判断出作者其人。

      晏智傑說,陳岱孫是較早認識到需要改革計劃經濟體制的老一輩經濟學家之一,起初他贊成“計劃爲主、市場爲輔”的提法,後來接受了“市場和計劃相結合”的提法,1992年中央提出以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爲取向的改革框架後,他是完全接受和擁護的。

      晏智杰马上去找陈岱孙汇报。陈岱孙得知外界窂摩后既懊悔又无奈,向他说明了事情原委,还告诉他,《求是》杂志准备发表此文。

      晏智杰问:“是否需要我马上对外界澄清?因为这并不窂某您的真实观点,您的宽容让他们钻了空子。”陈岱孙非常认真地说:“拜托了。”晏智杰说,陈岱孙终生仅此一次因这种事托人。

      晏智傑致電《求是》雜志商議撤稿未果,請陳岱孫做好思想准備。

      不久後,文章登出。通常陳岱孫的文章都會被作爲重磅文章刊登,而這次只是作爲一般性文章處理的。盡管如此,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有港台媒體稱陳岱孫否定、敵視改革開放,這篇文章是中國改革開放要轉向的信號。

      後來,中國經濟學團體聯合會召開年會。在經團聯主席于光遠的同意下,晏智傑在會上對此事作了澄清。于光遠說:“這樣我們就放心了。岱老年紀大了,他們欺負岱老,岱老是贊成改革開放的。”

      晏智傑會後去向陳岱孫彙報,他才略微釋然。但此事對他的打擊還是很大,之後他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

      宗璞在回憶文章中寫道,有一次與陳岱孫談起雜志上的一篇文章,他說,凡事都有來龍去脈,不連貫起來看,就看不懂問題,也許會得出相反的結論。

      這年,96歲的陳岱孫主編了《市場經濟百科全書》。他商請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爲該書作序,信中說:“自顧年齡已邁,精力不足,本不再想摘書了。但中央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目標模式,給我以極大鼓舞。”這是陳岱孫唯一一次親自澄清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態度。

      陳岱孫有一個習慣性手勢,就是伸出手掌向左右一擺,示意既別左,也別右。晏智傑說,他雖然在政治上謹慎,對待學術觀點卻很包容。

      梁小民曾回憶,1994年他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当时他刚從美国康奈尔大学访学回来,就介绍了美国经济学的最新进展,强调现阶段对西方经济学不应该立足于批,而应该立足于学。发言进行到一多半,主持人开始不断敲杯子。而另一位与他观点相左的年长者发言时间比他长得多,主持人却并未敲杯。

      會後他去問候陳岱孫,陳岱孫握著他的手說,你今天的發言很好,我們是應該多學、多了解國外經濟學的新動向。這是他第一次得到老師的當面誇獎,心頭的沈重一掃而光。

      他說,在北大學習工作近20年,與各代學人都有過接觸,總覺得陳岱孫這代留美學人有種其他學者所欠缺的風範,那就是學問的博大精深和爲人的謙虛寬容融爲一體。

      從镜春园到燕南园

      89歲之前,陳岱孫一直住在鏡春園79號甲。這是五間平房,因在未名湖畔,水泥地常年返潮。

      外甥女唐斯复從少女时就常住在这里,很喜欢这个家的宁静和秩序。每一物件都有固定的位置,作息像钟点一样准。

      陳岱孫如果不外出上課,就會在早上八點整坐到書桌前,打開一盞舊式綠玻璃罩台燈,專心看書或寫東西。

      吃飯時,穿戴整齊的“四婆婆”(陳岱孫的寡母)慢慢走出來,他在門邊迎候,擡起右臂,讓母親扶著他走到桌邊,爲母親拉好椅子。最年長的人先動筷子,全家人才可吃飯。

      50年代時,陳岱孫已年過半百。他是獨生子,“四婆婆”很是著急,張羅著爲他安排相親。他也去相過親,但總是有上文沒下文,不了了之。對于爲什麽終身未娶,晚年他的回應是:一是沒時間,二是需兩廂情願。

      親人們都傾向于相信,第二點原因是主要的。劉昀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陳岱孫當然有過愛情,但也正是因爲愛情的不成功,導致他終身不娶。

      堂妹陳荷(唐斯複的母親、劉昀的外祖母)中年離異後住到鏡春園79號甲,照顧陳岱孫的飲食起居。1989年,他們搬到了燕南園55號。

      這是5間舊平房,但鋪的是木地板。工人要重新刷地板,陳岱孫著急在冬天前搬進去,說不用,跟他的舊家具正相配。他以前在清華園新林院3號的家中都是成套的紅木家具,現在唯一添置的書架是圖書館處理的大鐵架,20元一個。

      陳岱孫和陳荷一直有養貓的習慣。搬家時,鏡春園的貓不肯來燕南園,只好算了,以後就只收留些野貓,管吃不管住。

      1991年,刘昀從北京大学东语系转入经济学院,搬来同住。后来,刘昀在清华学建筑的表弟陈晴和在北大读经济的表妹萧冰也相继住到这里,使55號成爲當時燕南園裏罕見的活躍著年輕人的院落,甚至還養了狗。

      1993923日晚,國際奧委會在蒙特卡洛投票決定2000年奥运会主办城市。這是北京第一次申奥,年轻人们都守在电视机前准备熬夜看直播,等投票结果。

      九点多,陈岱孙的就寝时间到了,他從沙发上站了起来,笑眯眯问了一句:“你们猜是谁?”大家说:“应该是北京吧。”他说了一句“Sydney”,就去睡覺了。結果正如他所料。

      80高齡後依然上教學第一線。年過九旬,他堅持站著講課,學生們鼓掌請他落座,他也只是講累了坐一下,然後又站起來。

      劉昀說,陳岱孫一生有三重身份,學者、教師、教育家。這三重身份在他的一生中有時不能三全,但始終沒斷過的是教師身份。他一個巨大的人生遺憾是,早期由于清華公務繁忙,後趕上八年抗戰,再加上20年空白期,作爲經濟學家,他耽誤了在前半生的黃金年齡段構建個人學術體系的機會。

      1995年,陳荷去世。劉昀覺得,越到晚年,陳岱孫越孤獨。身邊的人太年輕,老朋友越來越少。

      1995年,陳岱孫的實發工資是860元。1956年他的工資是345元,遠遠高于普通人,但現在家裏每個人的工資都比他高了。《個人所得稅法》公布後,800元之外的收入要納稅。爲了納幾塊錢的稅,他又是親自跑海澱區稅務局,又是托人。

      劉昀說,晚年的陳岱孫是一個淡淡的人。他經曆過前半生的亂世、後半生的政治運動,失去了很多東西,也看開了很多事情。有些東西有也好,沒有也好。

      永遠的清華

      對于陳岱孫爲何終身不娶,曾有一個廣爲流傳的绯聞,說是他與周培源共同愛上王蒂澂,結果周培源不講武德地先回國娶了王蒂澂。這個傳言早已不攻自破,因爲他是在周和王婚後才與王蒂澂相熟起來的。但兩家確實是多年的通家之好。

      周培源头发白得早,陈岱孙叫他“周白毛”。“文革”前,每到周日上午,陈岱孙总是從镜春园去周培源住的燕南园,晚饭后再慢慢散步回去。有时张奚若夫妇和金岳霖也在,周培源和张奚若说笑或谈论一点儿“正经事儿”,王蒂澂则陪陈岱孙、金岳霖和张奚若夫人一同打桥牌。

      唐斯複回憶,每次與清華老友們敘談後,陳岱孫的腳步都會輕快很多,臉上的興奮能挂很久。

      在周培源的小女儿周如苹眼里,陈岱孙总是一副模样,挺拔的身材、稳健的步伐、深邃的目光,喜怒從不形于色。她常听周培源说陈岱孙是“gentleman”,學問好,爲人寬厚、正直。

      但喜怒不形于色的陳岱孫曾當著別人的面哭過三次。第一次是1958年,他的學生和得力助手徐毓楠英年早逝。第二次是1981年,周培源的大女儿周如枚早逝。她是陈岱孙的干女儿,陈岱孙悲蛷柠绝,失声痛哭。第三次是1993年,當周培源去世的消息出現在電視屏幕上時,他手中的茶杯險些掉在地上,掩面恸哭。

      陳岱孫曾說,1928年至1937年的清华十年,是他生平“最宁静、最平淡、最快乐、最值得怀念”的时期。他讲起清華故事来如数家珍,《清華校友通訊》每期必读。

      95岁之前,每逢清华校庆日,他都会早早穿戴整齐,在胸前别上袕男“1920级”字样的红布条,手握请柬,静静地端坐着等候清华大学前缽沫接的专车。

      活動間隙,他喜歡抽身到處走走,有時候會沖著新冒出來的建築發一會兒呆。但有一個地方他再也沒有去過,那就是他在清華園的舊居——新林院3號。

      新林院共有近30套住房,條件優越。抗戰複員後,陳岱孫和老友們都住這裏,他住在3號,周培源家住2號,梁思成家住8號,張奚若家住62號,金嶽霖家住71號。他与这个圈中人的友谊,保持了终生。

      1997728日,陳岱孫以97歲高齡與世長辭。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神志恍惚的他呢喃道:“這裏是清華。”

      199854日,北京大學100周年校慶,陳岱孫全身銅像(晚年相貌)立于燕南園55號門前。2000430日,清華大學89周年校慶,他的半身銅像(中年相貌)立于清華經管學院大廳。銅像基座上刻著他生前常說的一句話:“我這輩子只做了一件事,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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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慶祝清華大學110周年校慶,清華大學法學院于近期舉辦“清華法學學科發展史主題展覽”,以九十余載法學學科發展史爲清華園獻禮!

      • 112021.05

        華羅庚:用一生推演“愛國公式”

        清明过后,江南依旧细雨霏霏,位于常州市金坛区丹金漕河畔的华罗庚纪念馆幽静又庄重。纪念馆展厅呈圆形,与外部向四面延伸的墙体构成数学直角坐标系状,华罗庚铜像就伫立在“直角坐标系”的原点。從原点出发,华罗庚毕生都在被他称作“攀登科学高峰的天梯”——数学领域探奥索隐。华罗庚铜像旁边摆满一束束鲜花。金坛区博物馆党支部书记、馆长葛巍告诉记者,中间的花束是华罗庚子女向父亲敬献的,其他花束则是金坛区文体广电和...

      • 112021.05

        清华校友總會水利系分会第二届理事会第一次会议举行

        5月9日上午,清华校友總會水利水电工程系分会第二届理事会第一次会议在二教会议室以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举行,45位嘉宾、校友以及水利系在校教师代表参加会议。会议由水利系分会秘书长安雪晖主持。

      • 102021.05

        顧立基的蛇口記憶:特區精神,就是一種堅持改革、敢爲天下先的精神

        到2021年7月1日,顾立基入党50年了。这位“生在上海,长在上海,1978年离开上海到清华大学读书,本科毕业又被袁庚亲自面试到深圳蛇口工作”的改革开放亲历者,是众人眼中袁庚身边的人,也是邓小平1984年第一次南巡时离小平同志最近的人——当时袁庚交给他的工作就是紧紧跟着小平同志,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亲历“改革开放”,在顾立基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73岁的他,会关心记者從哪里出发,以确定适合采访的时间、地点...

      • 082021.05

        童陽春:詩詞五首

        賀2021年辛醜春節;鹧鸪天?2020年國慶;谒抗戰紀念館;紀念抗戰勝利七十周年;癸巳春節抒懷

      • 082021.05

        2021清華文創嘉年華火熱開幕

        4月24日,2021清華文創嘉年華在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正式開幕。清華大學黨委副書記向波濤出席開幕式。

      • 082021.05

        清華校友水上運動協會成立儀式暨陸上賽艇活動舉行

        4月17日上午9点,清华校友水上运动协会在美丽的清华西大操场旁的马约翰雕像广场举行成立仪式,并组织由广大师生校友组成的10支队伍,以陆上赛艇接力划行110公里的形式,向清华母校110周年华诞献礼。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校体委主任、校友總會副会长史宗恺,校友總會秘书长唐杰、副秘书长陈伟强出席活动。中国赛艇协会、中国皮划艇协会主席刘爱杰和中国赛艇协会执行副主席陈...

      • 072021.05

        建築學院舉辦豐富多彩的校慶校友活動

        4月24—25日,建築學院舉辦了豐富多彩的系列活動爲慶賀清華大學建校110周年。各地校友重聚校園,共同爲母校慶祝110年華誕。校友嘉賓座談會曆史照亮未來,奮進書寫華章。2021年是“十四五”規劃的開局之年,是“兩個一百年奮鬥目標”交彙的一年。4月25日下午,建築學院于建築館202教室召開校友嘉賓座談會。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建築學院校友分會會長莊惟敏,學院原黨委書記左川、邊蘭春,院長張利,副院長楊旭東、劉健、林波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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